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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1. 威達電子報

          心曲 張承捷

          來源:本站發布時間:2014-01-26點擊次數:

              一個陳舊的,面貌全非的急救藥箱,記載著母親人生的足跡。

              母親是個接生的,干了一輩子,既不是醫生,也不是護士,又沒固定收入,至到今天,她還是一個普通的煤礦職工家屬。

              但母親知名度較高。她接生四十七年整,親手迎來人間的孩子,少說也有幾千名。遠近數十里的人都認識她,都叫她——陳孃。

              母親一九五三年在威遠縣婦產培訓班結業后,回到了大山深處的建利煤礦(后與威煤合并,改為井)。建利雖有醫務室,卻沒設婦產科,婦產工作則是母親的事。幾十年來,母親曾義務為成千上萬人次的婦女做過孕檢、治療和糾正過胎位……母親沒有單獨診所,“大肚子”們一來,除母親外,全家人都被“趕”出門外。這時,我家的屋檐下便展現出一道獨特的風景:那里先后站立過父親、兄長、姐姐、妹妹和我,還有碰巧來家的親友們。我們忍受過數不清的烈日斜曬和寒風撲打;但更難忍受的是同學和鄰里們的取笑。只要那扇緊閉的房門警報不解除,我們決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
             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,母親頂著暴雨,到風埡口接生?;丶視r,途經會龍橋,不幸滑入河中。兇猛的洪水像頭野獸,把母親沖出十幾米遠,幸好被塌方倒在河中的大樹攔住,才幸免遇難?;氐郊乙咽乔宄?,母親全身傷痕累累,衣褲被樹枝掛成了幾大塊,電筒、雨具、涼鞋均被洪水卷走,唯有空蕩蕩的急救藥箱還掛在母親肩上。

              鄰居們說母親“菩薩供得高”,母親苦笑道,“是我該做的事沒做完,閻王爺不肯收我?!蹦菚r我很小,目睹母親慘狀,哭著對母親說:“媽,別接生了,把那破箱箱還給醫務室?!蹦赣H撫摸著我的頭?!吧祪鹤?,媽不接生,你那來飯吃?!薄拔也怀燥垺乙獘寢?!”我不??蕹持?,母親將我緊緊地抱在懷里,滾燙的淚珠滴在我臉上……

              建利井曾繁榮一時,當初日產原煤七、八百噸,人口五千多。在我記憶中,生孩子多數是夜晚。每當母親從睡夢中被人叫去接生,我心里便涌現出無邊的恐懼感,聽見母親遠去的腳步聲,我真想哭。有時她剛回家,又被第二家喊去,那時,我不知有多少甜蜜的夢,伴隨母親接生而失去。

          母親接生,不光在礦區,她還要去礦區周圍的數十里鄉村。有的工人家境差,母親叫他們只交醫務室收的費用;有時,農民則拿一把小菜或幾個紅苕作為接生報酬。

              母親一出門就有人喊:“陳孃,到家里坐會,喝口水吧!”……她每走一路都會迎來熱情招呼和親切的呼喊。母親的疲勞、痛苦、煩惱多是被這些溫馨得體的喊聲帶走的。

              我家五秭妹,父親是典型東方丈夫,他下班回家就是看報紙,偶爾也炒炒菜,至于洗衣、做飯、照顧孩子,基本上是母親包干。母親也很難面面俱到。一次小妹在灶下烤火,被爐火燒傷,險些釀成大禍。童年時我家很少吃早飯,一則是家境困難,但多數是由于母親接生未歸,沒人做飯。

             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,姐姐師專畢業,我和哥哥返城工作,母親已是五十開外了。我們決定叫母親不要接生了,在家養身子,母親大發雷霆:“這周圍沒有助產員,生娃娃可不是鬧兒戲,這是一生一死的事??!難道說我能眼鼓鼓地看見她們不管嗎……我接生不光是為了那一塊錢,我看見我親手接下來的娃娃,活蹦亂跳,一天天長大成人,我心里高興??!……”

              隨著國民經濟迅速發展,人民物質文化生活根本改變,母親的接生費,也由原來每接生一個一元錢,增加到后來的十元??刹簧俚娜硕紕衲赣H按醫院標準收費,母親總笑著說:“若按醫院標準收費,產婦家豈不是要賣掉一頭肥豬?山旮旯出門就爬坡上坎,當地人辛苦,掙錢不容易?!?/span>

              兩千年時,父母已由建利遷來威煤總礦。母親年近八十七歲,滿頭銀發,急救藥箱已失去昔日風采。這些年母親常把急救藥箱擦得干干凈凈的,放到太陽下曬曬,有時撫摸著急救藥箱久久出神。如果有人問她,她便自豪地指著箱箱說:“我和老伙伴將他們接來人間,又去迎他們的兒女們,如果我還在建利,也許正在迎接他們的孫兒孫女們,這事多有趣??!”

              望著歲月在母親笑臉上留下的滄桑杰作。望著滿身裂紋,型體不規的急救藥箱,我似乎才真正明白了,母親是在用她平凡的一生,平凡的事跡,用她生命的光和熱,譜寫了一首人間最美妙最動聽的——心曲。(張承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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